2008年8月8日,万众瞩目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陈雷激一身中式服饰、宽袖长袍端坐于“画卷”之上,借着夜空绽放的礼花和月光,扬手抚琴。琴声空灵飘逸,超拔辽阔,那弦音直入灵魂,中华千年风雨仿佛在他的衣袖间荡漾。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唐·王维《竹里馆》)先秦俞伯牙为钟子期奏一曲《高山流水》,觅得一生知音;西汉司马相如为卓文君奏一曲《凤求凰》,赢得一世姻缘。古琴,这一传承中国古代音乐风貌最多的乐器,中国历代文人雅士修身养性的不二之选,如今在现代社会的静谧之处悄然奏响。
古琴造型优美,由于长期演奏的振动和木质、漆底的不同,可形成多种断纹,它是古琴年代久远的标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唐诗人柳宗元《江雪》的超尘绝俗,悠然自得,正是古琴演奏家陈雷激对古琴痴情心境的外化。特立独行、凌寒傲雪,独钓于众人不钓之时,在寂静中寻找古曲的意境和古琴韵味。
将琴置于桌上,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一曲悠然自得的玄妙之音在耳边徘徊。若不是亲耳听到陈雷激老师的演奏,天籁之音或许只是一种“传说”。
梅花香自苦寒来
琴、茶是中国古代文人雅士推崇的雅品。古琴演奏家陈雷激的家里,墙上挂着古琴,琴桌上架着古琴;桌上摆着茶具,闲来之时品尝谈趣。只是没有看见棋子横卧,否则,古人所崇尚的闲趣雅品都体现在陈雷激书香气十足的客厅了。
陈雷激师从国内著名古琴大师龚一先生。龚一先生是当代的古琴大家,老师给予学生的艺术熏陶无疑是巨大的。除了古琴演奏、教学外,陈雷激还兼任指挥工作,是一位综合艺术素质较为全面的音乐家。
见过陈雷激的人,都不禁会被他温文尔雅的仪表和谈吐所吸引,“我性格本来好动,但现在变得比较平和,都要归功于弹古琴。”他自己解释道。
说起陈雷激学古琴,要从他幼年时说起:1967年,陈雷激出生在上海的一个音乐世家。父亲是上海电影乐团的演奏家,耳濡目染,陈雷激对琴情有独钟,从小就视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为偶像。但小时候的陈雷激并不是一个安静的小孩儿,父母无奈他实在太淘气,便让他拜龚一先生为师学琴,希望能让他变得安静些,那一年陈雷激九岁。

“文革”期间古琴是“四旧”,几乎没什么人学,陈雷激成了龚一先生的开门弟子。那时候所有的音乐都要与革命和时代沾边,龚一给这位小弟子编了很多练习曲,陈雷激记得自己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梦见毛主席》:“我家小弟弟,半夜笑嘻嘻,我问他笑什么,梦见毛主席……”然后就是《我爱北京天安门》。
“最初觉得古琴只是好听,并没有特别的热衷,我那时候其实更喜欢打击乐云锣”,他笑着说道,言语之间似乎还能让人感觉到他小时候的调皮好动。学琴三年后,陈雷激小学毕业报考了上海音乐学院附中,考试通过后,学校犯了难:学校没有古琴专业,也不主张专为这么小的孩子设个专业。龚一先生为此给学校写了一封长信,详述了传承古琴从小培养的重要性。他的恳切意见被采纳,陈雷激的经历中平添了一段传奇:文革后,国内的音乐学院因他而首设了古琴专业。龚一被特聘到上海音乐学院专门教授陈雷激。陈雷激附中毕业之后,就读于上海音乐学院。有名师教导,在名校学习,他一路顺风顺水,于1989年毕业。
清丽而静 和润而远
由于自幼师从名家,又有音乐学院因他而设专业的故事,再加上古琴教育的传统——访师会友,陈雷激很早就在古琴界有了名气,不少大家都听过他弹琴。在传统文化低迷、古琴趋于失传的境况下,在音乐学院学习古琴的陈雷激,当时就被许多琴家评价为“出音刚劲,徽分精到,音准从不含糊游离;表现上拙朴纯真,摒弃矫柔造作,重功力而轻外表,既豪放跌宕,又清丽委婉,舒展惬意,意味无穷。”陈雷激是幸运的,他还在龚一老师精心安排下得到广陵派古琴泰斗张子谦的真传。就在此时,在事业上崭露头角、倍受瞩目的琴坛后辈陈雷激选择了念完大学到法国学西方音乐。
一个古琴演奏者出国留学,听起来挺奇怪的。“那时古琴在国内颇受冷落。很少有古琴音乐会。”陈雷激说。而当时陈雷激琴弹得不错,却在国内找不到市场。学院派的音乐教育给陈雷激打下了很好的西方音乐的基础,让他对学习西方音乐充满信心。于是1989年,陈雷激大学毕业后赴法国留学,攻读了法国(Reims)国际州立音乐学院及(Ruerl-Malmaison)国际州立音乐学院的指挥专业,担任了(Ruerl-Malmaison)国际州立音乐学院青年学生交响乐团的指挥。
没想到,在法国倒让他开始了古琴职业演奏家的生涯。
弹琴首先是因为生计。欧洲有非常好的音乐环境。在法国,陈雷激接触了很多西方音乐,先学习钢琴、作曲,后来又学习指挥,同时仍继续着自己的古琴音乐之旅。“这让我有机会弹古琴,接触舞台。后来想起来,这段经历对我意义重大,造就了我作为古琴演奏家的能力。”陈雷激说,“而且因为外国人听不懂,让我非常自由,想怎么弹,都由着自己。”
陈雷激在欧洲经常参加各种音乐节和音乐会,一些音乐机构知道在欧洲有个弹古琴的中国人,便开始找他合作,比如以先锋实验音乐著称的荷兰新音乐团。乐团委托中国作曲家罗忠写了一部古琴和西方乐队的协奏曲《琴韵》,合作的效果非常好。后来又约陈其钢写了一首《静音协奏曲》作品。陈雷激的古琴演奏因为这些合作,融入了国际先锋音乐的行列。不过,通常的古琴独奏音乐会,他还是会演奏最古典的中国作品。
无论如何,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把中国最古老的乐器推向了世界最前沿的音乐舞台。十几年间,他依靠在欧洲的演出,培养出一个职业古琴演奏家应有的音乐素质。在法国学习指挥和西方音乐,不光让他和西方乐队合作游刃有余,还让他更加懂得如何演奏古琴曲。“以前只知道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弹,中国音乐是很自由的,西方音乐很严谨,有了西方音乐严谨的基础,才能感受到中国音乐自由的魅力。”
2003年,陈雷激考入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继续攻读硕士学位,现任教于中国音乐学院附中。2008年8月8日,万众瞩目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陈雷激一身中式服饰、宽袖长袍端坐于“画卷”之上,借着夜空绽放的礼花和月光,扬手抚琴。琴声空灵飘逸,超拔辽阔,那弦音直入灵魂,中华千年风雨仿佛在他的衣袖间荡漾。
冷冷琴弦一生情
陈雷激的生活中充满了琴的玄妙,也充满了琴声的悠扬,他把自己融入到琴中,融入到琴声中。每次陈雷激一弹古琴,他能使一切安静下来,达到天地合一的境界。他说:“天是环境,地是琴,人就在当中,只有在非常安静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琴声的意境。好的环境,好的琴,加上人的正确演奏,符合自然规律的音乐就会达到一种境界,琴声会带着听众的心灵来到一个奇妙的世界。”
“对古琴的渴望是一种自然的生理和心理需要。”陈雷激说,“古琴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音乐本身,它其实是中国古代哲学、文化、艺术的综合结晶,琴声里渗透着中国人的传统智慧。”
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陈雷激以“太古遗音”向全世界展示了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中国古琴。2009年3月21日,深圳音乐厅以“复古殿传奇——陈雷激古琴音乐会”开启了2009年春季演出季,陈雷激用一张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御用官琴——“虞廷清韵”(又名“复古殿”)演奏了中国古琴名曲。
古琴与陈雷激融为了一体,除了教授古琴学生外,还与好友笛箫演奏家杜聪、二胡演奏家赵戈等成立了民族室内乐小组,他说:“我们希望能为民族室内乐作一些尝试。”
古琴经历几千年的战争、离乱都能够存活下来,他认为:“中国人对它的热爱是发自于内心的共鸣。古琴文化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主要受儒家中正平和、温柔敦厚和道家顺应自然、大音希声思想的影响,音乐风格倾向于静态、含蓄、和雅、清淡的美。琴意得之于弦外,言有尽而意无穷。”
当谈到如何将古琴传承下去时,陈雷激说:“我计划5年内做100场古琴音乐会,和大家分享这美丽的音乐。”陈雷激的古琴演奏具有一种悠然从容、疏朗真挚的精神。他并不以古琴为圣贤之器,也不以琴修身养性,求得清高超脱为目的,而是要以自己之所能将古琴展示于天下。